望天 I

后街的阳光还沾着晨露的温软,摊位上的金鱼摆尾时溅起的水花,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湿痕。那几条通体泛白的金鱼尤其惹眼,鳞片像裹了层细盐,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正是两轮电动车男士一眼看中的那只。
“相中哪条了,我给你挑”,当他推着车的手顿在半空,指尖已经要碰到装鱼的玻璃盆,听见三轮男的话时,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。“我买的最多五元一条,这鱼十元三条都不能要,我领着你去别家买”。我看见他眼角的笑意僵了僵,嘴角扯出的干笑像被风吹皱的纸,顺着三轮男推搡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。车子的支架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响,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尾白金鱼,眼神里藏着未说出口的喜欢,最终还是被老年代步三轮男推搡着往街道另一端走去。
我猜他心里定是堵得慌。或许他早就想给家里的鱼缸添条新鱼,或许这尾泛白的金鱼刚好合了他的心意,可能是想给孩子一个惊喜,也可能是想让独居的窗台多些生气。他大概盘算着十元钱不算贵,挑回去养在水里,看它摆尾游弋,日子也能添几分鲜活。可就这么被硬生生打断,心里的欢喜像被泼了盆冷水,凉滋滋的不说,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憋屈。他回头望了几次,心里或许重复着三轮男刚才说的,又或许只能干笑无奈地跟着走,心里琢磨着 “别处真能买到这么合心意的白鱼吗”。
而那个骑三轮的胖男人一直屁股没有离开座,或许腿脚不灵便了。脑袋和脖子已经不分了,费劲朝别处扭了扭,唯恐别人看穿了他的心思。他哪里是真心想领着人买鱼,不过是见不得别人顺心罢了。他自己买鱼只肯出五块钱,便见不得别人愿意花十元买心头好;他或许家里养着普通的鱼,便不想别人拥有更合心意的白金鱼,怕别人看了欢喜,回头再对比自己的鱼,便少了几分满足。他那身和面色差不多的衣服,松垮垮地裹着肥胖的身子,连屁股都和车座子一般大了,心里却装着这么些阴暗的算计。自己过得不舒心,也见不得别人遂意,像极了阴沟里的虫子,见不得光,也见不得别人沐浴阳光。
收工回来我又想起那个场景和那几尾金鱼。不知道那个满心欢喜的男士,最终有没有买到合心意的鱼。而那个屁股和老年代步三轮车一样大的胖男人的身影,却像一根烂木桩子处在后街不合时宜的温暖的阳光里,提醒着每一个人,这世上总有那么些,自己不行,却偏要搅得别人不得安宁,他们的丑陋心思,比身上的邋遢更让人不适。



